雨下得紧。
绵绵的雨丝织成一张大网笼住了城市,似雾一样飘过一窗又一窗,一叶又一叶。这在名为雾都的城里不是少见的景象,人们早已习以为常,可正如在夏季生活惯了的人喜好到北方的雪里打滚一般,总有人爱着阴雨连连的美丽。
少女倚在窗边,几缕风雨拂过她的发梢,沾着水珠的秀发如同清晨的叶一般饱满艳丽。她抿着唇,猩红的双眸捕捉着雨丝的连成与断裂,些许疲懒。
细雨是软的,不止软的是水,也软着雨里人们的心。
“嘎!”怪异的叫声掠过天空,少女皱眉,抬眼看去,一只黑色的鸟正飞着湿漉的躯体,搏击着没有边际的阴云。它盘旋着,仿佛在嘲笑天空的不自量力。
少女不禁将手伸向天空,凉意浸过手指,她思索,寻不到结果。
乌鸦,那只乌鸦,为何有着如此癫狂的强大?
……
乌鸦敛着翅膀,站在马车的窗沿上,眼睛一睁一闭,放松着自己的半个脑袋。
少女手里一根白绳,穿过羽毛根部扎好的洞,编成一个羽环。
“还差几根……”她抬眸,盯着乌鸦,乌鸦一动不动,马车在路上的颠簸似乎与它毫无关系。
她笑起来,却不出声,抬手便去揪乌鸦的羽毛,而且很贪心地抓向了尾羽,乌鸦屁股一扭,神鸦摆尾,躲过闪电一击,挑衅似得背对着少女,依然自顾自地睡着。
“啧。”少女收敛了笑容,连番出手,乌鸦闲庭信步般轻易,转到窗户的上沿,仍旧把尾羽摆在少女眼前,如此招摇。
她脸上浮现几分恼意,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时对这只乌鸦没有有效的挟制手段,只得作罢。乌鸦偏过头,用睁着的眼睛瞄生闷气的少女,马车几番颠簸,它换了半个脑子休息,一蹦蹦到少女的裙上,即使被少女恶狠狠地瞪着也依然维持着从容的模样。
“下去。”少女如此命令道。
乌鸦却充耳不闻,缓缓蹲下身,神似孵蛋的鸡。
少女猛地扯走裙子,竟把一向敏捷的乌鸦掀了个四脚朝天,它摆脚,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像个王八似的。少女一怔,忽地笑出声来,轻轻翻过乌鸦的身体,顺手拔下两根尾羽,乌鸦跃起,回头一看,自己的尾翼从美丽的扇子变成了故人的刘海,它眨巴眨巴小眼睛,其中有清澈的愚蠢。
“我有掉那么多根毛吗?”
“……你脱毛期到了。”少女面不红心不跳。
“感谢你的解惑,美丽的小姐。”乌鸦“将信将疑”地转过身去,留给少女一个中分的背影。
少女没忍住,铜铃般的笑声响了一路。
……
肩上站着一只奇怪的乌鸦的少女来到一片花田,在遍地是“罗曼蒂克”之种的欧罗巴,花有着特殊的地位。人们依据花的外形和习性为它们编织感性的故事,并创造了花语,以此浪漫而简洁地表达心意。
“美丽的小姐,粉红的天竺葵正合我此刻的心绪1。”乌鸦躬身行礼,故作深情道。
少女冷哼一声,随手一指:“去采杂刺最多的白玫瑰来2。”
乌鸦歪头,不明所以:“哪有玫瑰?”
“呵。”少女迈步到花中,一簇簇各色的花拥着她,好似俯拜君主,她信步穿过,在一片天竹葵中找到丛丛玫瑰。
“谁种的花?这么没有艺术感!”乌鸦既愕然少女的眼力,又愕然玫瑰没被天竺葵夺走养分。
“你说呢?”少女眼中闪着诡异的光,乌鸦大惊失色。
“嘎嘎!”它拍拍翅膀,正色道,“美丽的小姐,你的品味真不错。美是多样的,艺术中的美更是如此,全是天竺葵的花海固然美丽,但是算不上艺术,把玫瑰种在天竺葵之中,是对‘爱’的宣扬,也是对‘长久的陪伴’最高的肯定。美丽的小姐,我情难自禁地认为,你一定是最懂艺术的,正如你花一般的美貌,我不敢想象神明会让你失去艺术的天赋!请原谅我先前的失礼,我的小姐。”
少女微笑道:“去采刺最多的白玫瑰给我。”
乌鸦低下头,委屈巴巴地拍拍翅膀,飞落在一朵又一朵白玫瑰上,仔细地数着花茎上的刺。少女撑着伞,在花中穿行,很快便没了踪影。
数刺这种事实在枯燥,乌鸦却津津有味,一直数到黄昏,太阳映得一片无垠的花海染上多彩的橙,风曳着花香,乌鸦身上也变了色,它确认自己正踩着刺最多的白玫瑰,并小心翼翼地,用细长的喙将它折了下来。
但原来的位置没有少女的身影,乌鸦有些迷茫,它让其它的花托住自己采下的白玫瑰,发出“嘎嘎”的呼喊声。
它很不安,没有人回应它。
太阳倾斜着天空的色彩,乌鸦抬头,一半是星星,一半是由粉到红的流云,它站在分界的银河之下,敛住了翅膀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少女走在它身后,疑惑道。
“嘎!”乌鸦叼起白玫瑰,回身,想说话,但无法开口。
少女的伞托着太阳和星空,一身白裙的她仿佛世界上的第三种色彩,她怀抱一束粉色的天竺葵,与小小的黑鸟静静地对视。
“…”乌鸦放任风吹拂自己的羽毛,整片世界都在发出“沙沙”声,它闭上眼,扑进粉色的花中,少女微微后仰,伸手接过“刺最多的白玫瑰”。
“都说乌鸦聪明,也不过如此嘛~”她一边嘲笑着,嗅起花的气味。
是一种从未闻过的芳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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