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四季盛放的鲜花之主(七)

by

  普罗旺斯是薰衣草的故乡,骑士之都,濒临地中海的蓝色海洋。这里的天气阴晴不定,既有暖风和煦,亦有寒风肆虐。大地变换莫测,跌宕起伏,平原广阔,峰岭险峻,峡谷从中一分为二,古堡在太阳的光环下略显悲凉。

  乌鸦任凭全身的羽毛被普罗旺斯的风吹起,薰衣草在目光所及之处翻腾,如同一片海洋,绚丽的紫色蔓延到天空上,将黄昏染成了史诗的模样,风中的气味,是辛辣的薰衣草香和被晒焦的青草的芬芳。

  少女带着肩上的乌鸦,走过一条条小径,她打着洁白的阳伞,如同粗糙画卷中唯一细笔勾勒的人物,乌鸦贴在她耳边,却沉默得像个雕像。

  “回到故乡,有什么感想吗?”少女笑道,仿佛薰衣草的美丽在随她同行,乌鸦闭上了双眼,将一切声音都刻在心底,“一如从前,却终究不是。”

  见少女有些不解,乌鸦解释道:“我送了你一份礼物,某天被你的好朋友弄丢了,然后它买了一份一样的还你,你觉得这是一样的吗?”

  少女想了想,眉间闪过一道煞气:“不一样。”

  “所以,毁掉的东西,无论如何修补,都不会回到原样,哪怕全新的,也永远不是原来的那个了。”乌鸦伸直腿坐下,少女用可爱的手指拨动它的毛发,“你为什么用的是‘它’?”

  “嘎?”乌鸦回想片刻,回答道,“因为惹火美丽的小姐的家伙不配当人。”

  “哼?”少女俏皮地发出鼻音,“你怎么就肯定我一定会生气?”

  乌鸦扭过头,又转回来道:“因为我送你的是我的羽毛,然后那个家伙从我身上拔了羽毛还你。”

  少女屈指一弹,任凭乌鸦向后倒去。

  “以后只有我能拔你羽毛,知道了吗?”

  美丽的小姐果然大发雷霆,乌鸦捂着额头,得意地笑了。

  它张开翅膀,飞到薰衣草丛中,温柔地摘下一株,送给少女,少女凝视片刻,没有接过。

  “你留着吧,你故乡的花,你肯定喜欢。”

  “嘎!”乌鸦放下花,“也许吧。

  “我美丽的小姐,”乌鸦行礼道,“你为何喜欢花呢?”

  “……”少女转过脸,侧颜在黄昏中如此明朗,她笑着,青色的发如此惹眼,那一片薰衣草花海仿佛只是配角,也永远只配做配角,“喜欢从来不需要理由。正如,我喜欢……”

  “嘎!前面是普罗旺斯的特色餐厅!我美丽的小姐,没有尝过普罗旺斯的美食就不算来过普罗旺斯!”

  被打断了话语,少女不悦地皱起眉头,长叹一口气,看着乌鸦喜悦的神情和不断挥舞的翅膀,无奈地点点头:“好吧,我知道你很高兴,但你先别急……”

  少女的语气少见的柔和,她小步追上向着前飞的乌鸦,与它停在一家餐馆前。

  餐馆的外形像个大些的农舍,门对外敞开,少女踏步,踩着木制的地板,在窗边一桌前款款坐下,木桌上燃着烛火,餐馆的顶梁挂下吊灯,屋内琉璃反着璀璨的光,将屋顶照成一副天空的画。环绕四周的桌子,包围着一位骑士,他身着盔甲,手中拉奏着小提琴,音乐在琴弦下流淌,仿佛蓝色的多瑙河,乌鸦听得沉默。

  曾几何时,它做过一名骑士,站在人群中央,也演奏过乐器,拨动过少女的心弦,现在只剩下一张嘴与一对翅膀,空余一份感觉,一份十指跃动的空想。

  “普罗旺斯炖菜,马赛鱼汤,法棍面包,橄榄酱……”店员拿来菜单,乌鸦用双翅抱起,装模作样地点餐,它抬起圆亮亮的大眼睛,向少女问道,“美丽的小姐,你要绿橄榄酱还是黑橄榄酱?”

  “有什么区别吗?”少女天真地问道。

  “简单来讲,绿的是素的,黑的是荤的。”

  “那要黑橄榄酱。”

  “……幼不幼稚。”

  “哼?”

  “都是橄榄酱嘎!都是橄榄做的嘎!实际上都是素的嘎!”

  “不用你说!”少女瞪了乌鸦一眼。

  最终端上来的是绿橄榄酱,因为马赛鱼不沾橄榄酱。

  乌鸦探头探脑,伸出长喙去吃橄榄酱,少女有样学样,感受着橄榄酱独有的清香。马赛鱼汤里更多的不是鱼,而是各色的蔬菜与香料,汤浑褐色,汤里游着片片鱼肉。普罗旺斯炖菜是真正的大杂烩,西红柿,红黄甜椒,洋葱,蒜头,南瓜齐聚一锅,倒上橄榄油,撒上香料,闷火炖煮两刻钟,一勺一口,就是多重味觉的盛宴。

  法棍啊,另说,那时候的法棍还是脆的,不是硬的,沾沾橄榄酱还很好吃。

  “你们普罗旺斯人怎么这么喜欢香料和橄榄?”少女歪头,十分不解。

  “不是这样的,”乌鸦桑指正,“只是因为普罗旺斯的香料和橄榄多。”

  “哦。”少女无所谓地回应道,用叉子戳了戳碗里的鱼肉,“那你们不卖掉吗?非要自己吃?”

  “因为喜欢。”

  “……”一只小手伸过来,乌鸦不屑地看着少女白嫩的手臂,然后被抓住了头,“耍我?”

  “疼。”被掐住了命运的头颅,乌鸦十分冷静,吃了一口法棍,“好了,让我安息吧。”

  少女薅掉了乌鸦的毛,它低下头,身上没有少羽毛,又看看少女,一根根乌黑在她手心,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疑惑,少女笑得合不拢嘴。

  “鱼的腥味有点重。”少女如是说,乌鸦持续犯贱,“你懂什么,这叫回归本真。

  “而且你不是说你以前吃鱼不去腥,吃羊不去膻的吗?”

  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少女气鼓鼓,“那都……多久以前的事了?我和你讲这件事不是让你拿来嘲笑我的。”

  “嘎!没事,我也吃生的。”乌鸦跳上卓子,蹦到少女的鱼汤前,“你不吃我吃,剩下那些你留着。”

  少女屈指一弹,把乌鸦弹回位置上:“去去去,没说不喜欢。”

  “你好,美丽的小姐,请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?”走来一个普罗旺斯人,他对少女行礼,如此问道。

  “你们普罗旺斯人口音这么重的吗?”少女端起鱼汤,向乌鸦问道。

  那人以为在和自己说话,刚动动嘴唇,旁边就传来乌鸦那略显嘶哑的声音:“你得庆幸你是在我飞了十多年以后才遇见的我,不然你绝对听不懂我说的话。”

  普罗旺斯人一惊,这才看到旁边有一只普罗旺斯鸦,他蹙紧眉头,似乎在分辨什么。

  “昂,那你年龄还挺大的嘛。”

  “彼此彼此。”

  普罗旺斯人依然看着普罗旺斯鸦,绕着鸦鸦转了几圈,乌鸦抬起头,看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。

  “你这是被诅咒了吗?”普罗旺斯人忽然问道。

  “嘎?”乌鸦警觉,“你在说什么?我本来就是乌鸦。”

  “屁嘞,你这就是诅咒,哪有土著乌鸦会说话!”

  “呸!我成精不行?”

  一人一鸦,两个普罗旺斯原地骂架,开始还是两种口音,然后鸦鸦越骂越有感觉,最后回到了普罗旺斯口音,收获了少女的一记暴击。

  “说人话!”

  “可我是鸦……”乌鸦委屈巴巴,转头拿普罗旺斯人撒气,啄得他满头是包。

  “你说它是被诅咒的,你懂怎么解决诅咒吗?”少女随口问道,乌鸦顿了顿,啄得更快了,普罗旺斯人抱住头,窜来窜去,餐馆里的人不觉得吵闹,只觉得特有乐子。

  少女冷哼一声,慢悠悠地伸出手,摊开手心,乌鸦余光一瞥,连忙飞来,停在少女手心,任凭少女逗弄。普罗旺斯人松了一口气道:“我不懂,但是我知道哪里有人可以对付诅咒。”

  “说说看。”少女取出两枚金币,扔到桌上,吸引了许多贪婪的目光。

  “不要钱,那个……我告诉你们,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……”

  “滚。”乌鸦扭过头,眼中杀气弥漫,“莫挨老子。”

  少女拍拍鸦鸦的头,普罗旺斯鸦委屈地抱着少女的手指:“姐姐,有我一个不够吗?”

  “够够够。”她宠溺地抚着小乌鸦,抬眼时,神色已经没了丝毫温度,“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的话,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。”

  “那个……那个……”普罗旺斯人转动眼珠,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“我无偿说好吗?不用跟着你们,无偿!”

  “呵。”少女收回金币,乌鸦的目光依旧不善,“你说吧。”

  “前几日有一个红衣主教来普罗旺斯处理事务,可能会待到下个月。听说这位红衣主教擅长处理诅咒,你们如果去圣若望教堂可以有机会见到这位红衣主教。”

  “那我们走吧。”少女雷厉风行,饭也不吃完,结了账便向外走去,乌鸦站在她肩上,目光死死盯着普罗旺斯人,防止他有任何异动。

  “以我们的实力,欧罗巴还没有能匹敌的。”少女安慰道。

  “防患于未然。”

  少女走了两步,笑着撇过头:“小乌鸦,叫声姐姐来听听。”

  “嘎!不叫!嘎!”

  黑夜落了个幕布,遮住了天空,几丝余晖飞向穹顶,与银河共行。

  夜风凉凉,少女想起了小时候,花田里的花朵摇曳,享受母亲在每一片花瓣下的温柔。

  “你抬头,能看到星星。”

  “在我的花田也可以。”

  “我们可以在普罗旺斯种一片花田。”

  “到头来还是我种。”

  “我没有手,担待一下。”

  “那我们去取回你的手。”

  “……”乌鸦低下头,“我想留在你身边。”

  “以后一样可以。”

  乌鸦笑了笑,享受无言的宁静。